不知楼上可有男朋友

横刀立马

【叶蓝】风飘絮全文 民国向 军阀向 架空

傻白甜,非常傻白甜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(一)

腊月二十二

年关边上,虽说下着鹅毛似的雪,杭州城里却还热闹得很,街上拥满了新旧各式衣衫的少妇小姐,正三五地聚在一起,为着即将到来的旧历年做着准备,一片新年气象。

大隐隐于市,往年虽说过年,大帅府也是一样的略显冷清,不过今日,倒是有些反常的热闹。

叶修皱着眉打断从自己一进门就开始聒噪的黄少天:“你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
“当然是有事啊,不然我没事来找你这个老不修干嘛,话说杭州这鬼天气真是一年比一年冷。”黄少天被打断后有点不爽,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道。

“所以?什么风把黄督军您都给吹来了。”叶修拉长了声音道。

“你这马屁拍得也忒肤浅,”黄少天略显不满,哼哼了一声还是开口道,“年后我把我本族一亲戚送你这儿来,明年他跟你这儿念书。”

“念书?”叶修随手扯松了军装衬衫的领子,,靠在沙发上,似笑非笑道,“我这可不是个念书的好地方。”

“怎么不是,”黄少天抬起眼来瞟了他一眼,嘲道,“你这多好啊,山清水秀的,乱子都比别地儿少。”

叶修听这话微微愣了愣,随即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问:“就这事儿?我可不信这大过年的你把喻文州一个人丢家里头就为了这事儿。”

黄少天扯了扯嘴角,嗤笑道:“我倒是想过个安生年,架不住人家不让啊。”

叶修闻言也没怎么惊讶,只是意味深长道:“这么快?”
黄少天也不意外他知道,这点事儿都不知道的话,浙闽军区他也是混无可混了。

黄少天小痞子似的一脚蹬在茶几上,冷冷道:“你也甭瞎猜了,日本人没这本事儿,怕是有些人不怎么安分,剑南湾那炮印子还没消呢。”

叶修神情仍是懒懒的,黄少天猜不出他想什么,只能没好气地挥挥手:“算了去你书房,这里面还有些门道。”

叶修挑挑眉,带着他往书房去了。

等黄少天和叶修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黑了,叶修非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送他出门,黄少天絮絮叨叨地没走两步便听见叶修在后面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你那亲戚叫什么?”

“我亲戚?”黄少天有些愣,随即一拍后脑勺恍然大悟道“,蓝河,我那亲戚叫蓝河。”

叶修嗯了声表示知晓,没甚大反应,眯着眼看着漫天的雪花。

又要一年了啊

即便他神机妙算,行掌四方,可现在的他也不会晓得,一生的牵连,从这一场雪开幕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  

正月初八,杭州城南的火车站熙熙攘攘挤满了归乡离乡的人,一个少年拎着箱子随着人流从车上下来,站在月台上四处张望着。

他显然不太适应杭州的初春料峭,鸦羽似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上,眼睛上蒙了层雾气,浅色的嘴唇却依然抿出一个温软的弧度。

小公子四处张望着,突然好像望见了什么,葡萄眼亮了亮,拎着小箱子,小心地顺着人流往西南方向去了。

西南接站口处,立着一位军装笔挺的青年,高高地举了块牌子,上面写了两个大字:蓝河。

方锐有点郁闷,堂堂浙闽军区二把手,居然被打发来接话痨的亲戚,某个老不修居然还说什么这是用来要挟黄少天的人质,糊弄李轩呢,哪个人质自己送上门来的。方锐叹了口气,望天。

好在没多久,该到的车就到站了,方锐常年在硝烟里摸爬滚打,眼睛好得很,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鹤立鸡群地四处张望,连忙举高了牌子,没想到还真是,等到少年挤到自己面前,笑问:“蓝河?”

蓝河有点局促地点了点头,有点歉意地鞠了鞠躬道:“麻烦您了。”

“诶,哪能啊,”方锐多精一人啊,看他虽然紧张,眼睛里倒还有着小孩儿出远门的兴奋,伸手搭着他的肩膀边带着他出去边说,“话…黄督军的亲戚就是我们大帅的亲戚嘛,见什么外,走,去叶大帅家烤红薯吃去。”

方锐这个人虽然心思活,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,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,蓝河被他忽悠得很快放松下来,轻松地边走边聊了几句。

方锐心想这老实孩子,送去给老叶还不玩儿死他,不过面上还是笑眯眯的,在杭州的大雪里,慢慢乘车往西湖边的大帅府去了。

方锐送蓝河回来大帅府,略坐了坐就回政府大楼了,蓝河跟着管家认了自己的房间,换了件长衫就下楼了,左右叶修也还没娶亲,唯一的妹妹最近在外省,家里也没什么女人,也不用忌讳太多。

蓝河下了楼,站在客厅的窗边,欣赏传说中叶大帅的府邸。

大帅府不像普通军阀的府邸般金碧辉煌,叶家倒是颇寡淡,陈设很简单,下人也不多,完全看不出主人的手腕。

墙上挂了副叶修自己的字,雪白的宜凌宣上只有一个字:平,落了民国十三年的款。

一个平字,倒是写得支离破碎。

算算时间,那会儿叶修正被老东家陶轩打压得不行,完全没有往日叶司令的风采,后来索性自己单举一旗了,如今叶修早以雷霆手段结束了陶轩,独揽了浙闽军区,却依然挂了这幅字,蓝河皱了皱脸,想不通。

不过蓝河毕竟年纪还小,想不通也就没打算想了,四处转了转,就规规矩矩地往沙发上坐了等叶大帅回府。

冬天天黑得快,没过多久夜幕就已低垂,蓝河被屋里的暖意熏得有些犯困,昏昏欲睡之际,院子里就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,觉一子醒了,连忙去门口开门,老管家颤颤微微地跟在后面,道:“蓝少爷,您可是座上客,实在不用如此客气的。”

“我娘说…在人家家里做客礼数一定要周全的,何况我是晚辈,无妨的。”蓝河有些紧张地回头冲老管家笑了笑,随即伸手开门。

蓝河开了门,外面的雪花飘进来,蓝河微微地哆嗦了一下,雪光映得他的葡萄眼愈发明亮。
一个穿着军装的人从车上下来,缓缓地往这边走,看不清面容,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与生俱来的杀伐气息,待到那人走近,蓝河终于得见叶大帅的真容,他神情虽是懒懒的,眉目里却依稀透着凌厉的意味。叶修比蓝河高上略微一头,微微低头看他。

蓝河被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,只觉得压迫感剧烈,胸腔里的心脏如擂鼓般砸得人发晕,忍住后退的冲动,抿出一个笑来,道:“叶大帅您好,我,我是蓝河。”

叶修望着他弯起来的葡萄眼,勾了勾唇,慢悠悠地往里走,扔下一句:“快进来,杵门口不冷吗?”

“啊?”蓝河愣了愣,“嗯!”连忙跟了进去。
叶修脱掉军装大衣,只穿了件衬衫坐到的餐桌边,懒懒地靠在椅子上,伸长了的四肢,抬起眼来看着蓝河:“坐,我这里没什么规矩。”

蓝河连忙坐在叶修下席,专心致志地看叶家的桌布。

叶修有点好笑,不过好在大帅府的菜上得快,叶修动筷开了两人的席,二人都不算多话,况且蓝河紧张得要命,席间倒是无言。

过了一会子功夫,叶修喝了口汤,开口问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蓝河愣了愣,连忙咽下口中食物答道:“虚岁十七了。”

还是小孩子啊,叶修挑了挑眉,又问:“明日有安排吗?”

蓝河想了想,答道:“无事的。”

“那行,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。”叶修答道,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冬笋煨鸡的盘子里扒了扒。

其实按规矩长辈吃完了,晚辈也得停筷了,叶修是个当兵的,明显不习惯慢吞吞的吃饭模式,不过为了从小被教育细嚼慢咽的蓝河,故意放慢了速度。

蓝河看着他别别扭扭夹菜的样子,就算不知道叶修是不是为了自己,少不更事的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暖意,好像在寒冬里有人给送了一碗热热的馄饨

,于是在氤氲的热气里,原本推辞的话也被堵了回去。

吃完饭天也晚了,蓝河向叶修道了晚安就回房了,沐浴后就躺上了床。

按理说奔波了这一阵,人早就疲倦了,不过到底小孩子心性,躺在离广东几千公里外的床上,心里有着离家的怅惘,也更有着难言的兴奋,只不过一切躁动都被那一丝暖意抚平,蓝河往被子里缩了缩,闭上了疲惫的眼睛。

外头的雪,仍是未停的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 

平湖秋月,断桥残雪,这个时节秋舸寒泉看不了,不过天倒是晴的,总还有霁雪断桥可以消受。

叶大帅金口玉言,翌日二人便早早地出来了,不过这个时节能看的也不多,二人绕来绕去依旧绕去了杭州最为盛名的西湖。

瑞雪初霁,正是观西湖雪景的好时候,不过人倒是不多,湖上仿佛结了层冷霜,偶尔还能听到杨柳枝被压断的咔嚓声,远处的断桥隐隐地泛着斑斓的冷光。

蓝河自小在广东长大,半大个孩子也没见识过什么雪景,此时东看看西看看,睁大的葡萄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兴奋,跃跃欲试地想和身边人分享,微微侧头,刚瞟见叶修大衣衣角,却又偃旗息鼓。

叶修察觉到,微微垂了垂眼帘,却也无话。二人各在各自世界,一路无言,倒也衬了这西湖的冬日寒光。

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,一直甚无兴味的叶修突然开口问:“饿不饿?”

“啊?”蓝河一直在想心思,有些愣,但也还是谨慎地答道,“不饿的。”

叶修微眯着眼地打量了一下蓝河,低沉的声音里微微带了些笑意:“我看你就吃些猫儿食,往后长不高可怎么办。”

蓝河一直有些局促,因此在叶家的两餐吃得都不甚多,现在的确是有些饿的,此时被叶修大喇喇点出了,有些羞窘地握了握拳,小声争辩道:“且还有长呢。”

叶修瞧着他皱起来的小脸挑了挑眉,低低地笑了声,扔下一句“跟我来”便转了个方向往回走。

蓝河应了一声,只得加紧脚程跟上他。

叶修带着蓝河来了一家挂了兴欣二字招牌的小茶楼,这茶楼虽然小,不过开在知味观边儿上,倒也也丝毫不见怯意。

二人刚上楼,便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嚷道:“老大带他相好的来了!”

蓝河有些懵,左看右看,没其他人啊,这才晓得这个抡盘子抡得虎虎生风的青年是冲自己和叶修在讲话,脸颊后知后觉地热了起来,刚想解释,便听见身边人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包子,别瞎说。”

名唤包子的高大青年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蓝河咧嘴笑了笑。

还没等蓝河作出反应来,一个明快的女声响起:“这也不怪包子瞎说,你叶大帅什么时候带人来过?”

蓝河望过去,说话的女子穿了身天青色的旗袍,正倚在柜台边上促狭地望着自己和叶修。

“黄少天家的孩子,蓝河。”叶修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,顺便当做介绍,随即微微侧身,向身边蓝河介绍:“老板娘,陈果。”

蓝河有些腼腆地陈果笑了笑:“陈老板。”

“甭客气了,坐坐坐,我给你们点菜。”陈老板春风满面地引二人去叶修常坐的位置坐了,拿了纸和笔,笑着问,“小蓝公子想吃什么,我这儿虽说店面小了些,不过保管好吃!”

蓝河从小家中教得严,所以这会儿也是强压心中小小的好奇,认认真真答道:“我不挑食的,大帅做主就好。”

陈老板有些无奈,这小孩也忒乖了吧,无奈间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叶修。

叶修伸手拿了桌上的长嘴铜茶壶,给蓝河倒了杯茶,蓝河忙伸手接了,叶修瞟了他一眼,眉宇间带了些笑意,抽了张菜单,沉吟了一会儿,慢悠悠道:“西湖醋鱼,龙井虾仁,桂花鲜栗羹,再来个糟鸡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小孩子在,稍微做甜一些。”

陈老板瞄了一眼蓝河,促狭地笑着扔下一句“我去厨房”便袅婷婷地掀帘子出去了。

陈果一走,二人间便又恢复了无言的情态,蓝河捧着叶修方才给他倒的茶,正兀自为着叶修的特别吩咐感动着,就听见面前人轻飘飘地扔了一句:“你很怕我?”

“没有的事!”蓝河绷紧了后背,小心翼翼道。过了不久又谨慎地补了一句:“叶大帅人很好,我没有害怕您。”话间又想起某黄姓堂哥在自己走之前的“谆谆教导”,心里头不由得有些发虚。

叶修低低地笑了一声,随手从烟盒里弹了根烟出来,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“不怕那你紧张什么?”徐徐地吐出一口烟,靠在椅子上有些痞气地来了一句:“黄少天说我什么了?”

叶修抽的不是时下流行的盒子上印了电影明星的新式香烟,也不是西洋来的雪茄,而是杭州本地一家手工作坊制的卷烟,吐息也隐隐透着些龙井的香气。抽烟的时候微微垂着眼帘,眼角有些上挑,像是在笑,整个人倒是透出某种名为温柔的意趣。

蓝河望着他夹着烟的修长手指,有些呐吶地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
叶修微微眯了眯眼,忽然唤了蓝河一声:“小蓝?”

“啊?"蓝河仍是有些愣愣的。

“我说,叶某人虽说是粗人,”叶修掸了掸烟灰,拉长了语调状似委屈道,“不过我年纪也不算太大吧?整天大帅大帅的叫,我头发都要被你叫秃了。”

蓝河被他逗得有些想笑,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,想了想,问:“那您想让我叫您什么?”语气虽是小心的,可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有着些许好奇。

“叫声哥来听听。”叶修饶有兴味地说。

“叶大哥。”蓝河虽然有些赧然,不过仍然未作什么犹豫,澄澈的眸子里是少年人的坦荡。

“欸。”叶修非常愉悦地应了一声,漆黑的眼眸有着漫开的笑意。

“哟,这一下倒处得挺好的呀。”陈果扫了一样蓝河脸颊上的梨涡,又扫了一眼某只老狐狸,“了然”地放下瓷盘道:“西湖醋鱼。”话毕又踩着高跟鞋晃出去了。

蓝河这会儿已经放松不少,于是在叶修眼神的授意下尝了一口传说中的名菜。

这道菜较往日要做得甜一些,酸味儿几乎消散在芡汁里了,若是有老师傅在定要责罚厨子的胡来。可嗜甜的蓝河尝着这道菜却是弯了弯眼睛。

好甜呀。

小蓝:那我叫你什么?
老叶:叫相公,乖~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四)

“叶大哥在里头待了有整一天了,真的不要紧吗?”蓝河盯着紧闭的房门有些担忧地问。

二人上回才稍熟稔了些,叶修原也打算趁着冬日清闲领着蓝河在杭州城里转转,谁承想当日傍晚就被方锐一个电话叫走了,忙忙碌碌地竟连元宵节也给错了过去,这会儿,叶大帅已在书房里闷了一天了。

“不要紧,大帅从前也总这样,”老管家倒是习以为常,反倒询问地望向蓝河,“您要不然先吃着?”

蓝河微微犹豫了一下,心说这当家的当得也挺不容易的,最终仍是温言道:“您先去歇息吧,这边有我在也是一样的。”

“这如何使得,”老管家急了,“哪里有让客人招待的道理?”

“无妨,”蓝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叶大哥指不定弄到什么时候,待会儿他又犯懒不吃饭,我看着他,他肯定不好意思不吃了。”

他这话说的倒没错,叶修这几日忙得没日没夜的,干脆饭也懒得吃,老管家免不得忧心,且老人家毕竟精神短,平日里叶修让他早些歇息,他总拗着规矩强撑着,这会儿蓝河坚持,他也不好再推辞,去厨房吩咐了一声就回房了。

半个时辰后

“那就这样,”叶修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头,“你让一帆这两天去一趟茶楼,过老板娘那边的路,给云南那边也透个气儿。”

“啧啧,这也忒心脏了吧,”方锐嘴角噙了抹坏笑感慨,“黄少天要是知道了还不剐了你?”

叶修挑了挑眉,慢悠悠道:“天塌下来让老魏去顶着不就得了。”

方锐闷闷地笑了声,伸手收了桌上的文件,冲叶修挤了挤眼睛:“那啥,老林今儿个回来,我总不能让他独守空闺吧?小的先行告退?”

叶修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,直到对方的眼神愈发热切,这才轻飘飘扔下一句:“行了,快滚。”

“得嘞!”方锐如蒙大赦,一溜烟儿地跑了。

叶修轻叹着摇了摇头,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,随即拉开书房的门,悠哉往外走,望见独自一人坐着的蓝河,挑了挑眉,笑问:“等我呢?”

“叶大哥。”察觉到叶修出来,蓝河忙从沙发上站起,顿了顿,又问:“方副官不留下来吃饭吗?”

“佳人在家里头候着,他哪还有心思留下来吃饭,”叶修轻笑了一声,边哥俩儿好似地揽着蓝河往饭厅走,“陪我吃点儿。”

到了餐厅叶修方觉不对劲,桌上饭菜的保温倒做得滴水不漏,只是厅上一人都没有,微微皱了皱眉:“人都哪儿去了?”

蓝河倒没甚在意,自告奋勇把罩得严严实实的桌罩掀了,解释道:“我看你好久没出来,我一个人应该也可以应付,就让他们先去睡了,左右我也觉少。”话毕方觉有些惴惴,不由得望向叶修。

“瞎说什么。”叶修示意蓝河坐下,自己往他对面坐了,接过蓝河递过来的筷子,给他夹了筷酱鸭,缓慢却又不容置疑道:“往后你甭等我了,小小年纪就敢短觉,以后老了要病来找你?”

蓝河瞄了他一眼,没甚反应。

叶修有些好笑,拿了筷子往他头上轻轻敲了敲,戏谑道:“怎么?熟了就不服管教了?”

“没有,”蓝河揉了揉方才他敲过的地方,小声辩解,“没有不服管。”

“服管就好。”叶修眼里笑意更甚,伸筷给他夹了个鸡腿。

两人都不是聒噪的性子,席间不过寥寥数语,却也宁静和谐。

待到二人快吃完时,叶修忽然冷不丁问了句:“学校找了吗?”

蓝河想了想,答道:“堂哥替我报了载道中学。”
叶修微微一怔,载道中学是杭州城一家老牌的私立学校,风评不错,只不过出来的学生从大学毕业后多是文人之属,叶修原想,蓝河家学厚谨,又和黄少天沾亲带故,黄少天大老远把蓝河送过来,无非是育才之意,不过现在看来,他也未必存了让蓝河趟这一趟浑水的意思。

这些念头在叶修脑海里不过电光火石般闪过,如此一番推测后,叶修几乎不可察地宽了宽心,面上无甚反应,心里又有了另一番计较,顿了顿,状若无意道:“过几日,带你出去见个人。”

他这话说得绝对,蓝河倒也未察觉什么,爽快答道:“好的呀。”只是过了一会儿,眼睛却还盯在叶修身上。

“怎么?”叶修抬眸看了他一眼,随口问道。
蓝河有些不自在地直了直身子,状似不经意开口:“元宵样子太不好看了吗,你怎么一口都没吃?”心说,我做的真的太难看了?

“你做的?”叶修有些惊讶,他吃饭向来漫不经心,甚至没有注意的桌上这一碗元宵。

“咳,”蓝河挠了挠头,“元宵节您不是没回来吗,我想着要是不吃,这一年总是不严整,就跟李师傅学了一点。”话毕便用热切的眼神望着叶修,葡萄眼亮亮的,有着藏不住的兴奋。

叶修没有说话,言难以表,风雪夜归人,只需要一丝丝暖意,隔绝风霜,聊以慰藉。他伸筷,夹了一个,慢慢吃了。

“如何?”蓝河有些急切地问。

叶修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。

蓝河睁大了圆溜溜的葡萄眼。

“小蓝,你放了糖吗?”

……

不过,最后把一碗没甚味道的元宵吃得干干净净的,又是谁呢。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五)

那日叶修原说过几日带蓝河出去见个人,可悠悠转转到了三月这事儿还没履现,倒不是叶大帅有多忙,虽说开春事情多,可一日的空闲倒也还挪得出来,忙的晕头转向的竟是蓝河这个太平学生。

蓝河刚刚入了学,如今学生大多明放开朗,蓝河性子又好,来了没多时就被拉着到这个语丝社那个革新社,每日回家时虽说总是累得蔫蔫的,眼睛里却也还有着兴致勃勃的趣味,叶修也不催他,于是这事儿也就一拖再拖了。

这日下午总算两人都在家,叶修把人带进书房,微微打量了一下眼前人,戏谑地问:“小蓝公子今日可否得闲了?”

“今日学校里还有些事情…”蓝河挠了挠头,心里头有些惴惴,随即讨饶地望向叶修:“我明日就在家待着等您,肯定不瞎跑。”

他说这话时放软了声音,清亮的少年音搔得人心头痒痒的,叶修笑了一声,自是不好再逗他,挑着嘴角问:“那就明日?”

“嗯!”蓝河忙点头。

“哟,在这儿聊呢?”魏琛溜达进来,大喇喇往沙发上坐了。

“魏老大。”蓝河还小的时候见过魏琛,这两日又常见面,因而也不觉得生疏,大大方方地问了声好,旋即询问地望向叶修:“我先出去了?”

叶修微微颔首,蓝河笑了一声出去了,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。

“你别说,小蓝小朋友平日里虽说性子软,可要是时候到了,倒是正经挺硬气。”魏琛望着合上的门,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。

“怎么说?”叶修顿了顿,抬起了眼帘。

“前几日立华学堂的学生不是在闹嘛,陈老三的儿子你也晓得,专捡着荣德堂那点破事儿闹,”魏琛吐了个烟圈,“结果闹到载道学堂,小蓝小朋友又忍不了人家编排你,拿着家国大局大道理给他一顿训,好在载道的学生崽还通理,一齐儿把那些家伙弄走了。”

魏琛把烟头碾灭,感慨道:“啧啧啧,你到底给人家下了什么迷魂汤啊,小蓝小朋友都要给你这个老不修给策反了。”

叶修没接话,修长的手指曲着摩挲着汝窑茶杯,微微皱着眉。

魏琛看他神情似是不悦,不动声色地转了话茬:“话又说回来,这一月学生崽老蹦哒,再不管管往后怕是会动根本,你有什么打算没有?”话间透着些隐隐的忧虑。

叶修没做声,半晌才悠悠开口:“打算自然是有的,总不能让小孩儿在外头白白受欺负。”

魏琛心说你家小孩儿哪被欺负了,明摆着欺负人家好不好,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,哼了一声:“你有打算就好,到时候可别让老夫赏脸来救场。”

叶修微微挑了挑眉,饮了口杯里的雨前龙井。

“您要带我去见谁啊?”蓝河瞧着小径边上的开得灼灼的桃花,有些好奇地问。

昨日两人说好了今日出来,于是上午的时候叶修就带着蓝河往南屏山上来了,此时,两人已行了一会儿山路了。

如今已然三月了,山里的桃花开得晃人眼,叶修拿了手帕轻轻拭去了蓝河鼻尖上薄薄的一层汗,慢悠悠道:“急什么,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蓝河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再问。

行了半个时辰,两人在净初寺门口停住了脚步。叶修像是常来,熟门熟路地领着蓝河从侧边绕进了一间禅房的院子里。

蓝河有些不解地望着叶修,叶修微微挑了挑眉,懒洋洋地喊了一声:“老傅同志?”

过了一会儿,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从房间里出来,朗声笑道:“哈哈我就晓得你小子会来。”

“傅…傅老先生!”蓝河睁大了眼睛,兴奋得有些结巴。

此人是谁?正是著名的历史学家傅方书,蓝河平日里除了某黄姓堂哥以外,最最钦佩他,这次来杭州也存了一仰风采的意思,只是傅老先生平日里深居简出,蓝河自然也见不到他人。叶修,也着实有心。想到这里,蓝河转头无限感激地地望向叶修。

叶修望着他亮晶晶的葡萄眼有些好笑,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红扑扑的脸颊,对傅老挑眉笑道:“家里弟弟来瞻仰老前辈风采,您不请我们进去喝杯茶?”

傅老哈哈笑了一声,忙引两人进去了。

傅老是研究魏晋南北朝的大家,蓝河对此方面又尤有兴趣,两人从建安七子谈到竹林七贤,从东山谢氏谈到穷途阮籍,叶修只管添茶,倒也宾主尽欢。

临了时,傅老捋着胡须满意道:“澄澈清明,勤学甚笃。假以时日,枝繁叶茂少不得啊,哈哈!“

叶修与有荣焉,悠悠道:“这是自然,庄家别人家的好,孩子么,还是自己家的好。”

蓝河弯了弯眼睛,唇边抿出的梨涡沁满了小小的赧然跟欢喜。

傅老朗声笑了一声,慢悠悠地送二人出了寺门。

此时已是黄昏时候了,今日天气晴好,连带着夕阳也是融融的暖橙色。

少年心性,蓝河心绪还未平复,脸上写着说不清的雀跃与兴奋,兴冲冲道:“叶大哥,谢谢您,我今日好开心!”
叶修望着他明亮的眉眼,心绪也是十分复杂。

蓝河家里的情况叶修大抵也清楚,蓝河的父亲是沿海一带有名的布商,他母亲去世的早,蓝父马上又继娶了船老大李家的小姐。前有继母后有弟妹,蓝河的日子想来,也不会太好过。虽然不清楚黄少天把他送过来的意图,叶修还是有心把他摘出来,恰好蓝河席间曾提到仰慕傅老,而叶修又与其有交情,干脆顺水推舟,把蓝河往治学这条道上引。

至于为何…

叶修想到忙不迭为自个儿出头的蓝河,轻轻笑了一声:“不用谢我。”话毕望向蓝河,慢慢道:

“我总是想让你更欢喜一点的。”

夕阳的秾丽与温柔仿佛都融进了他的眼里,蓝河睁大了眼睛,心像第一次见他时一般猛烈地跳动起来。

稳厚清矍的钟声在南屏山上回荡,偶尔有一两只燕子飞过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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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七)

初秋的夜里有些微微的凉,叶修立在庭中,待到身上的烟味稍稍散去后,方抬步进屋。

到了饭厅,果真瞧见一个竹青色的身影乖巧地候在里头。

叶修心里暖了暖,开口唤:“小蓝?”

“叶大哥!”蓝河听见他声音猛地抬起头,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,急急地跑向厨房端了碗面出来。

蓝河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,不过到了时候也不含糊。那日知晓了自己对叶修的心意后,在床上思前想后辗转了半宿,最后一咬牙定了心思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嘛,蓝河弯着眼睛想,全然没想过叶大帅算哪门子淑女。

虽说小蓝公子暗暗下定了心思求取佳人,不过他也是第一回情动,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。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照料好意中人一直不甚在意的身体,只是叶大帅这段时日一直也不着家,蓝河只得每晚给他下一碗热热的面条,顺便同他多待一会儿。没想到叶修倒是挺吃这一套,蓝河自然欣悦,于是每晚都欢欢喜喜地下碗面条等心上人回家,十几日过后,小蓝公子的厨艺倒是精进不少,家常的一碗面条也可以做出许多花样儿来。

今天的莼菜这会子已有些颓了,不过厨房大娘挺有先见之明,早早地留了几把晒干了。此时蓝河取了些泡开,连着肥美的秋螃蟹肉下了锅,碧绿的莼菜铺在透亮的面条上,缀着雪白的蟹肉,在微凉的秋夜里无疑撩人口舌之欲。

叶修唇边含了笑,轻轻拨弄了下蓝河柔软的额发,嘱道:“明日早些睡,甭等着我,小小年纪的总熬夜像什么样子。”

蓝河小小地嗯了一声,没作答,仍然弯着眼睛看他吃面。

叶修无奈,不过也未再提这一茬儿了,只因自己的一点私心作祟。莼菜秋蟹着实好味,边儿上乖巧坐着的人,也着实让人心里头熨贴。

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,蓝河看叶修神情愉悦,知晓面合他胃口,心下也有些小小的窃喜,虽然想同他多说说话,但也不想扰他吃饭的心思,因此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旁陪着。

蓝河正兀自享受着与意中人待在一块儿的静谧时,就听见那人慢悠悠问:“这两日跟家里头待着闷不闷?”

“不闷的,这两日老在净初寺烦傅先生,一点都不闷的。”蓝河忙否认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他也没说假话,这半月来叶大帅似乎有心要做些什么,不少铺子都关了门,城里的学堂也都停课了。载道自然不例外,蓝河也就只得在家里头做闲人了。不过这几日他白日里可以同最仰慕的大师畅谈 ,晚上可以陪着叶修,别人在家里待得心神不宁,他的日子倒是过得挺美的。

“不闷就好,不过也不能老让你蹲家里头,”叶修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,眼里含了笑,“过两日带你出去玩儿会儿,小蓝公子可否赏叶某人个脸?”话毕还特特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,好整以睱地望着蓝河。

“好的呀!”蓝河眼睛一亮,毫不犹豫地应下了。他原本就爱慕叶修,此刻知晓能与心上人出去玩儿心里头不知道多欢喜,哪里会拒绝叶修。

叶修挑了挑眉,戏谑道:“也不问问去哪儿,就不怕我把你卖了?”

蓝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,黑葡萄似的的眼珠闪着喜悦的光:“去哪里都好的呀。”

叶修瞧着他红扑扑的脸颊,只当他少年心性贪玩儿,有些好笑地掐了掐他的脸颊,哪里晓得对面的人心里汹涌得几乎要涌出来的爱意。

不过喜爱一个人的心情大抵就是如此,不管他知不知晓,只要能望着他,只要能同他待在一块儿,心下总是甜蜜的。

只是两人到底未能玩儿成这一趟,叶修原想左右约的是九月初十,因此接着的几日一直在外省谈事儿,初九那日紧赶慢赶回来,却发现自己一心要给作陪的人不见了踪影。

“什么?好端端他回家做什么?”叶修皱起了眉。

“好似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,前日走的,不过小蓝公子怕耽误您事儿,不让我们告诉您,不过,小蓝公子有留话下来。”老管家忙答道。

“什么?”叶修有些烦躁地扯松了领口。

“小蓝公子说,家里出了些事,让您不要担心,这一阵子,万万要看顾好自个儿身体。”老管家思忖了会儿,慢慢答道。

“傻东西。”叶修皱着眉低低地骂了一句,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,快步往门外走去。

这边儿的蓝河心里头也是突突直跳,他年少失怙,继太太娘家又正经颇厉害,家里人没有傻的,看菜碟儿下菜的功夫早修成一套儿一套儿的了。因此蓝河虽为蓝家大公子,这几年却也是过得如履薄冰,要不是有黄督军照拂着,怕是连皮都要给当家太太生生扒了去。

而他在杭州待了也有大半年了,家里人从来也没有遣人来问安的意思,可这会儿却颇把他当回事儿地发急电请他回来……

蓝河心里虽是存了几分疑,但到底是自己家里的事儿,不免又有几分担忧。

况且…蓝河皱了皱脸,况且自己好不容易把叶修犯懒不吃饭的毛病拗过来一点,这会儿把他一个人留在杭州,他忙起来还不又啥都忘了。

蓝河越想越懊恼,自己之前走得太急,也没留下什么话,早知道就多嘱托几句了。 叶大帅平素性子懒,吃饭休息什么的都不甚在意,万一杭州哪天变天,他说不定连添衣都不晓得的……

他忧心忡忡地把叶大帅当小孩儿似的惦记着,只想着快些回去把家里那点儿糟心事儿给料理了,没承想车行到半路竟是让人给拦了下来,蓝河微微皱起眉望过去,这才发现对面是辆挂了政府牌子的车,心下颇有些疑虑,忙开了车门下去。

谁知,对面车上下来的竟不是自己料想的堂哥,而是一向清俊淡泊的喻文州。

喻老板和黄督军那点事儿在广州城里早已是人尽皆知,蓝河与黄督军关系颇亲厚,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堂哥夫一向稳重,言行均有道理可循,可这会儿他却猜不着喻文州拦他的用意,于是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:“堂哥?”

喻文州淡淡瞥了一眼蓝家遣来的司机,温和地朝蓝河笑笑:“你先随我来。”

蓝河虽然心存疑虑,可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喻文州上了对面的车。

蓝家司机望着两人的背影,额头上冒了层汗,小声念叨:“这可怎么交差啊…”

两人上了车后,喻文州直截了当道:“一会儿你先别回去。”

蓝河本就有些懵,这会子是真的有摸不着头脑了:“为何?”

喻文州没答话,只是冷不丁问:“你家里人没告诉你为何让你回来吧?”

蓝河想了想,慢慢点头。

喻文州见状也不再跟他绕弯子,沉吟道:“去年剑南湾那事儿,是蓝二少,给少天使了个绊子。”喻老板一向心疼黄督军,这会儿神色也难得有些不悦。

蓝河不禁惊诧:“他怎么敢?”蓝家二少是继太太所出,年前已接手了蓝家大多产业,蓝河去杭州多多少少也有他逼迫的缘故,不过他平日里虽是跋扈任意,但也并不像是能有这胆子的。

“少天平日用新式的船队用得多,短了老字号的财路,他们自然要给少天找不痛快。不过小蓝,他们的手已经伸得更远了,”喻文州顿了顿,低声道,“他们这回恐怕会把你扣在这儿,估计是打了把叶修绊在这儿,好在背后放冷枪的主意。”

蓝河脑子忽地嗡了一下,指尖掐进了柔软的掌心:“叶…叶大哥怎的会被绊住,我和他又非亲非故…”话毕声音逐渐低了下去,眼眸里尽是掩不住的焦急。

“叶大帅隔三岔五地往蓝府送好处,只怕有些人心思已然不正了,”喻文州这会儿倒放松不少,眼里甚至有促狭的笑意,望见蓝河急得发慌的神色,温声安慰,“他们估计算盘早就打好了,你这两日先到我们那儿去,把他们晾急了再说。”

蓝河并未接话,他不算聪明,却也明白叶修的用意。

叶修给蓝家好处,一来,是想缓和蓝河同家里的关系,再者提醒他们蓝河的位置,好让他日子好过一些。也就是这样,蓝家人才料定了叶修舍不得蓝河被扣在这儿,才有算计他的法子。

蓝河活了十七年,有十五年在混沌中度过。遇到叶修后,方体验了长辈的疼惜,和少年心绪的悸动。

他的眼眶有些微微的泛红,心中有爱对了人的肆意,有为所谓骨肉亲情的心寒,更有的,是对心上人的挂念与内疚。

蓝河心里乱得很,此刻只想让叶修别趟这趟浑水,急道:“堂哥,我得给叶大哥去个信儿,我不能让他往套里钻!”

“如今叶修估计已经得着消息了,再拦也来不及了,这边有我和少天料理,不会有变故,更何况,”喻文州放缓了声音,瞧他仍旧急得要命,微微一笑,“,更何况叶大帅风雨十年,他又不傻,你还信不过他?”

蓝河默了片刻,他自然明白喻文州的话意,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忧惶。无论叶大帅生杀予夺,手腕多硬,都拦不住蓝河心里恨不得飞过去护着他的心思。

你看,爱慕一个人,总是这样的,无论他多么威名远扬,叱咤风云,可在自己心里,他也总是个小孩儿,总会觉得他危机四伏,总忍不了挂念他。

不过蓝河性子通透,自然明白关心则乱的道理。

此刻自己若失了方寸,无疑是给他拖了后腿了。

他只得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与担忧,闭了闭眼,沉声道:

“我信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八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一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蓝河回了广州却未回府,蓝家人也不傻,整日里遣了三五遭人来请,黄督军被惹得不耐烦,想着干脆把人彻底打发了,没承想却是被蓝河给拦住了。

“你现在回去还不给他们绕死?”黄少皱起了眉,“要我说,先晾他们个十天八天,反了还,算计我弟弟。”

黄督军是蓝河生母娘家的亲系,老早看蓝家人不惯了,不过碍着蓝河,也不好做些什么,这会儿人家犯事儿犯到他头顶上来了,他又不是甚么善茬儿,自然忍不得。

喻老板熟知自家爱人的脾性,安抚似的拍了拍黄少天的脊背,对着蓝河温声问:“小蓝…蓝家人只怕做好了拿捏你的准备,你可真想好了?”

“他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,如果把他们逼急了恐怕会出乱子,而且,”蓝河抿了抿唇,眼底竟是带了笑意,“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
黄少天素知自家堂弟性子和软,这会儿见着他难得的强硬不由得有些惊讶,不过他跟蓝家人向来不对付,这会儿也乐得收拾他们,摆了摆手,大喇喇道:“行,左右我们也在这儿,他们要是背后耍阴的,那咱就跟他们怼。”

蓝河感激地笑了笑,略微收拾了杂乱的心绪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“哟,蓝大公子果真是贵人事儿多,这会儿舍得从督军府回来了?”李氏用涂了朱色蔻丹的手施施然捧起了汝窑的茶杯,阴阳怪气道。

蓝河扫了眼厅里坐着的人,不紧不慢道:“贵人说不上,只是我瞧着,家里头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儿的意思,堂哥家又新来了个洋厨子,一时贪新鲜,故来迟了些。”
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却明摆了不把人瞧在眼里的意思。蓝府这位大少爷从前忌惮颇多,平素也仍是守着应有的礼节,哪里知道这会儿倒是牙尖嘴利了起来。

李氏越听心里越是窝火,手里茶杯往小几上重重一置,拧起了柳眉尖声斥道:“蓝大少这是哪里来的规矩?家里有事儿你不回来屁颠屁颠儿地往督军府跑是几个意思?这会儿倒是跟当家太太顶嘴,你……”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蓝二少拽住了袖子,只得愤愤地哼了声,但也未再多言了。

“大哥啊,我瞧着叶大帅老是帮着您往家里头送东西,想来同您的私交也是挺好的……”蓝二少眼珠子转了转,眼底尽是了然,“这会儿没同您回来到这边儿转转?”

叶修的深意他们自然不晓得,由是心里也就往淫邪的那一块儿活动。蓝河瞧着他面上透出的龌龊心思只觉着恶心,索性懒得打马虎眼:“叶大帅的事与你何干?趁早打消这点儿主意。”

李氏这会子是彻底绷不住了,大家太太的姿态几乎丢了个遍:“你怎么说话的?你……”

“够了!”一边一直尚未言语的蓝父一掌拍在黄梨木的小桌上,茶水溅了一桌。

“老爷!”李氏睁大了眼尖声叫道,却被蓝父瞪得噤了声。

这可是好茶啊,啧啧,蓝河挑了挑眉。

“蓝河啊,”蓝父沉吟了一番,缓缓道,“这回叫你回来实在是仓促了些,只不过你弟弟跟黄督军之间也不知怎么的生了些嫌隙,爹知道你同叶大帅私交甚好,你看看,是不是能请他通融通融?”

蓝河心里冷笑了声,微微勾起了唇:“那还真是拂了父亲的意,叶大帅不过客气而已,我与他一向不甚熟的。”

只是蓝父还未作答,便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

“诶,小蓝这话儿可岔了啊。”

蓝河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,便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从门口晃悠进来。

叶大帅漫不经心地错开厅里人或惊或喜的眼光,伸手捏了捏正怔愣着的人的下巴。

思君,即见君。

蓝河望着叶修眼底温柔的笑意,紧绷的心瞬间熨贴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九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“叶某人不请自来,”叶修揽了蓝河的肩,垂着眸微微一笑,“还请蓝老板多多担待了。”

“哪里哪里,”蓝父这回过神来,上前拱手道,“叶大帅光临寒舍,这是蓝某的福分才是。”

蓝家的人原本正愁着如何把叶修拽拉过来,这会儿正主自个儿赶上门来了,心里头不由得都舒了口气。

蓝二少眼珠子一转,心思又活动起来,脸上堆了笑:“大哥的贵人就是我们蓝家的贵人,叶大帅,我跟您说,您可得把这儿当自己家啊,哈哈!”话毕冲着一边立着的丫鬟斥道:“怎么干活的?杵这里不晓得去沏茶的?”

蓝河越听眸色愈沉,拽了一旁饶有兴味地瞧着蓝二少忙活的叶大帅,淡淡道:“不劳烦大哥了,叶大帅我自个儿招待就成。”话毕也不管蓝家人反应,拽了叶大帅径直往后院儿去了。

二人到了后院的回廊方停下步,蓝河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,有些担忧地问:“你就这么来了...真的无妨吗?”

叶修挑了挑眉,调笑道:“不熟?”

蓝河看他还有心情跟自个儿逗闷子,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些,扯了他的衣袖小声道:“快讲呀...”

叶大帅瞧着蓝河眼里隐含的愧意,心里软得不行,伸手捏了捏他柔软的耳垂,轻笑道:“我你还不相信?黄少天不老说我心机深沉为老不尊吗?”

蓝河听到这话就是一噎,软软地瞪了他一眼,悬起的心倒是完全放了下来,正想着好好问问他这几日有没有好好休息,好好吃饭,便听见身边人拖长了语调道:“小蓝啊...我这几日可是殚精竭虑日夜奔波,你真的就让我在这儿杵着?”

小蓝公子心里一惊,细瞧他神色,发现他精神头儿虽然不错,眉目里倒是隐含着微微疲意,忙拉着他去了自己屋。

蓝家人存了拉拢蓝河的意思,平日里少人打理的屋子这会儿是干净齐全得很。蓝河对此倒是颇满意,把叶修按在床上坐了,前前后后张罗了一通后,自己则是乖乖巧巧坐到了床边。

叶修挑了挑眉,曲起修长的食指朝他勾了勾。

蓝河不甚明白他的意思,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。

叶修也不再跟他多言,索性长臂一伸把他揽到床上,嘴唇抵着蓝河的发顶含糊道:“一起睡。”

蓝河倏地睁大了眼睛,心里头突突直跳,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昏过去,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意中人揽得更紧,然而始作俑者却丝毫不觉,拍了拍他的脊背,轻笑道:“别闹。”

罢了,说不准过了这村,就再也没这店儿了。蓝河心下一横,索性把头埋进了叶修的怀里,捏着叶修衣襟的手心沁了层汗意。

叶修微微一怔,漆黑的眸子里漫开笑意,轻轻抚了抚他紧绷的后背,声音有些哑意:“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蓝河如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,又有“佳人”作陪,很快地便入了梦。而叶修这几日忙得过了头,这会儿虽然疲惫,却是无甚困意,索性好好端详小蓝公子的睡相。

他睡相很好,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着,不会蹬被子也不会讲梦话。叶修伸手轻轻拨了拨他柔软的唇,眉梢温柔地扬了扬。

叶修性子并不算多好,小蓝公子却是着实合他的脾性。蓝河的特质他看得清楚,出于欣赏,出于喜爱,他着实是想将其放在手心里,好好打磨,细心雕琢。

因此,在他赶到蓝府,看见蓝府的人揉搓蓝河时,心下也着实犹豫了一番。

明知道一定要走过这一遭方可成长,不顺的人生也是另一类经历,可在望见小孩儿孤零零挺直的背影时,仍是忍不住上前拉他一把。

想他在困境里争斗,有朝一日得以成器,可更情愿,让他有一个平和幸福的家庭,严父慈母,一生做个乐呵的小傻子也好。

叶修自嘲地笑了笑,伸手给蓝河掖了掖被子,缓缓阖上了眼。

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外头隐隐地乱了起来。

叶修倏地睁开眼,在被扰得皱了皱脸的蓝河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,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门。

“黄少天来了?”叶修望着前院的灯火皱了皱眉,轻声问一旁黄少天遣来的警卫员。

“回叶大帅,”那小兵回头见是叶修,绷直了身子,“约摸半个时辰前,蓝二少偷偷摸摸从外头带了人回来,督军方才带了人把他们一同绑了,这会儿前面正闹呢。”

叶修沉吟了一下,微微点点头表示知晓,眯着眼看了眼天上格外明朗的月亮,转身进了屋。

他躺到睡得安稳的小蓝公子身旁,揽住蓝河的脊背,重新阖上了酸胀的眼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十)

叶修虽想让蓝河趁着这时候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干净,不过杭州那边实在是急要他坐镇,他又不放心蓝河一个人在这儿,因此翌日一早就还迷糊着的小蓝公子带走了。

黄少天虽然不想让这个老狐狸把自家表弟拐走,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把他们送上了军区专派的火车。

两三天的功夫过后,蓝河摇摇发昏的头,再次踏上杭州城的土地上时,竟是有些大梦一场的感觉。

叶修看得好笑,伸手拍拍他的头:“还没醒呢?”

蓝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跟上他的脚步往东门出去了。

等车行到城里时,蓝河才觉出些许不同来。

蓝河走之前杭州还是铺子关门的关门,学校停的的停课,可就这么几天的功夫,杭州已然是另一番模样了。

街上没有瞎闹的学生,学校正常开课,铺子们也是一溜烟儿地齐整地开张了。经过这段时间的严霜冷清,杭州这会儿简直是比过年还热闹。

叶修望着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的蓝河,懒懒笑道:“哥厉害吧?”

“嗯!”蓝河真心佩服他,再加上情人眼里出那什么,万分认真地点头。

叶修勾唇一笑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招呼司机把蓝河送回了大帅府,自己则是去了政府大楼做收尾。

第二日,蓝河就回学堂上课儿去了,大约大家都是憋得太久,这会儿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。

“欸,你们知道那个陈泰荣吧?原来他爹才是个勾结日本人的,这会儿大帅把他爹料理了,看他还怎么说!”

“就是啊,他之前还说叶大帅勾结外人,你看看现在纺织厂办得多红火啊,大帅能是要害咱们吗?”

.........

“诶呦我看大帅哪里都好,可就是这家务事儿吧,总也没个太太...”

“就是啊,也不晓得大帅喜欢什么样的?”

“小蝴蝶那样的?”

“我看不见得,大帅也不一定就喜欢电影明星嘛,上回小蝴蝶明着说要约大帅,大帅不是也没去。”

“欸,我跟你们讲......”

蓝河原本听她们夸叶修夸得蛮开心,只不过越听心里越不是个滋味,越听眉头拧得越紧,索性推门出去了。

于是这天叶大帅回来时便被一脸严肃的小蓝公子拉住了袖子。

“怎么?”叶修看见他心里熨帖了不少,笑着问。

“叶大哥,明日.....明日您能不能同我出去一趟?”蓝河眨着一双葡萄眼,认真地望着他,指尖有些紧张地捏了捏。

叶修政府的事儿正好收尾,他向来乐得同蓝河出去,因此这会儿也是毫不犹豫地应道:“行啊,去哪儿?”

“明天您就知道了。”蓝河心里有事,眨了眨眼,小声答道。

“行。”叶修愣了愣,心说小屁孩儿心里还藏事儿?不过还是“懂事儿”地没再追问,欣欣然揽了蓝河进去吃饭了。

翌日下午蓝河便领着叶大帅出门了,一人轻松得很,一人紧张得很,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咫尺西天的照壁,到了几块青色的大石头前。

蓝河深吸了口气,他缓缓伸出了手,握住了叶修垂在身侧的手。

“叶修,”蓝河从未直呼叶修的名姓,可这会儿他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认真,“三生石上写三生,我...我想说...”

他平息了一会儿胸口汹涌的心绪,努力抬起头望着叶修的眼眸:“我想说,叶修,我倾慕你。”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里这会儿是难以相融的的执拗与温柔。

大概,是栽了罢

叶修垂着眼轻轻笑了一声,反手捏住蓝河的纤细的手腕拉着他往回走。

“欸,你...”蓝河有些没料到他的反应,心下悬了起来,忙加快了脚步。

叶修把他拉到灵隐寺门口一卖汤的小摊儿前方停了步。

“二位...”看摊的老太太看见他们拉在一起的手,笑弯了眼。

“来一个莲子的。”叶修双手递了钱过去,眼里是尽是愉悦的笑意。

“得嘞!百年好合汤!”老太太了然,呵呵笑着盛了碗汤递给叶修。

叶修接了,塞到蓝河手里,点了点勺子示意:“吃吧。”

蓝河有点懵,却又不敢确定叶修是不是汤名的那个意思,拿起勺子,小小地尝了一口。

老太太的手艺着实不错,蓝河忍不住弯了弯眼睛,正想抬头同叶修分享,却被面前人捏住了下巴吻了下来,蓝河一惊,微微睁大了眼。

叶修的舌尖轻轻舔过蓝河的唇缝,他的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。

只是不过一瞬间的功夫,天地都在爱意的蔓延间被抛开。

蓝河闭上了眼,伸手环住了叶修的脖颈。

唉呀,喝了百年好合汤,就得白头偕老,百年好合呀。

h番外岁岁平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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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黄番外半壶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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